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鵝屁屁 ◎楊婕
那家店專賣鵝肉飯。妳一直以為那個東北來的姊姊是店裡的老闆娘，她在北京工作過，年節回去探親，妳搞不清楚她回的是東北還是北京。總之妳去北京前幾天，她還沒回臺，終究沒遇上。起初她知道妳要去北京，叫妳去找她，請妳吃頓好菜。妳當然願意在異地見到故人，只是那幾個月就吃不到鵝肉飯了。
當妳告訴那個姊姊以為她是老闆娘的時候，老闆笑得特別大聲。姊姊說大家老是誤會，畢竟她是店裡唯一的女生，漂亮親切，架勢十足。後來妳才知道她的丈夫是另一個大哥，圓臉，很會調侃。帶著孩子氣，妳真看不出他成家了。他們和老闆是親戚。還有一個清秀高瘦的男孩，三人在櫃檯。老闆是個刺青壯漢，平頭，抽菸，跟其他人說話時沒什麼架子，但眉眼間的氣勢，絕不會讓人認錯。
妳愛吃肥肉，食量又好，每次去鵝肉飯，固定加飯、肉肥一點。有時巔峰時段，前面的女孩子都少飯，妳還是硬著頭皮開口。妳幾乎天天去報到，每次圓臉大哥看到妳都要問：「加飯、肥一點？」讓妳再糗一遍，妳不知道他為什麼老要反覆確認，天塌下來，妳才吃瘦肉。
也愛吃肥肉的圓臉大哥深諳何謂肥肉，於是其他人都把妳的便當交給他夾，他揀出的鵝肉也最油香。除了招牌鵝肉飯，牆上菜單還有鵝翅、鵝脖子等，一天妳嘴饞問起，姊姊說還有更便宜的鵝屁股，十塊，沒列在上頭。妳買了一隻，回家就飯吃。下次妳去，付鵝屁股錢，姊姊就不收了。鵝肉飯開始請妳吃鵝屁股，主動切給妳，不管哪個人結帳都不算錢。妳不能佔便宜，每次都掏一百元，他們卻總不扣鵝屁股。看準妳能吃，還經常一次兩隻，無論多少客人在旁邊等著。
妳老想減肥，卻無法回絕鵝屁股的美意。那陣子跟家裡聯絡，妳總說：「鵝肉飯又請我吃鵝屁屁了。」彷彿生活裡沒有更要緊的事。吃飯皇帝大，本來也就沒有要緊的事。是的，妳都親密地稱之為「鵝屁屁」，視之為生活裡重要的犒賞和證明。
鵝肉飯還有自成一格的風俗，店門印著「你情我願的，跟錢沒關係」、「一個說就有、有就說的世界」，每月一號只做外帶，免費鵝肉飯，送完為止。妳觀察過，大約晚上七點賣完，那天人潮總排過右邊三四間店，妳也在雨天去排過一次，等半個鐘頭。員工休息，剩老闆裡外忙著，還是耐性替妳挑肥肉，跟平常一樣美味。老闆看起來像江湖中人，行事也有此風格。清瘦男告訴你，老闆說每個月就那天不要看錢，回饋鄰里。幾次妳忘了正逢一號，興沖沖去買，付錢還不賣。
妳欣賞這樣只賣一道菜的店家，選擇少，唯一的招牌必定美味。每張桌子的菜色一模一樣，每個人都從碗尖吃到碗底，多麼令人放心的景象。而且鵝肉飯是附近開到極晚的店家，大半天暖著客人的胃。無論多麼鬆散的夜，都還有一碗鵝肉飯可以不疾不徐地下嚥。
起初妳覺得鵝肉飯生意有些冷清，與美味程度不成正比。有段時間清瘦男去當兵，店內多了一個粗框染髮男孩，總是替妳切鵝屁股。後來清瘦男當完兵回來，他也還在店裡工作，人手漸多。
一個人時妳都外帶。周末，常和當時的情人去吃。牆上有些字畫，最大一幅是店中央的裸女，右腿屈膝遮住私密部位，眼睛斜看地上，旁邊放兩枝花，活色生香，很叫人開胃。帶情人吃過鵝肉飯後，平常去買，他們都問妳男友什麼時候來，彷彿很惦著要做他的那碗鵝肉飯。其實妳也明白只是問候，帶幾分關懷，店家與客人的日久生情就是這樣。分手後，妳笑一笑說，以後不要問他來了沒有。
妳從秋天吃到冬天，開春入夏，食慾慢慢變差，腸胃又不好，便很少去了。但妳仍常常經過，去隔壁的雜貨鋪或更遠的餐館。每次走過店門妳都深懷罪惡感，低下頭臉轉向馬路快步走，覺得不再買鵝肉飯是天大的錯，背棄了那些鵝屁屁。也是那段時間，妳發現鵝肉飯生意愈來愈好，用餐時段總大排長龍。妳若有所失，真想告訴鵝肉飯姊姊，雖然妳不再嗜吃鵝屁屁，還是一樣喜歡切著鵝肉的他們。
天氣又轉涼，妳胃口恢復，卻不好意思有一搭沒一搭去吃了。直到情人再度到來。他陪著妳事前演練，到店裡抱歉地笑一笑，說減肥就很少來了。情人會心地看妳和姊姊說笑。姊姊向他誇妳好，其實妳不明白她為什麼覺得妳好，妳只是買鵝肉飯，還很長時間不來。姊姊叫妳別拘束，沒事就去聊天，請妳吃鵝屁屁。
北京一趟，中間回臺灣，妳又去了鵝肉飯，卻只剩那個粗框染髮和清瘦店員，多出幾張生面孔。他們說東區開了分店，姊姊和圓臉先生過去了。幾天後妳又回到北京，七月回來，恍如隔世，妳已不是昨日的妳，鵝肉飯也換骨脫胎。關門時間提早，夜裡再沒熱飯可吃。雖然那兩個店員還在，每月一號一樣人山人海。
妳一兩周買一次鵝肉飯。去得少，就不再請妳吃鵝屁屁。妳從沒去找過那家分店，妳的鵝肉飯是屬於這裡的。儘管妳想念那個姊姊，但離開就是離開了，那是妳真正理解分離的一段時光。而鵝肉飯，真的只是鵝肉飯了。
後來妳還帶幾個朋友去過，確是物美價廉，又適合隨性分食，一碗陽春的鵝肉飯不必搭配任何故事，不需要堂皇理由，妳也都不解釋。妳的朋友們陸續愛上那間鵝肉飯，不管他們從哪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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