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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outh Show】迷宮
 
 

文◎陳金聖

 

  你在這座迷宮裡,失迷多久?

 

  我們乘著密閉的電梯往下到無日光的樓層,踏出電梯你一路左拐右彎,全然沒抬頭看上頭標示便輕易找到屬於你的世界,只有人照光的世界。我在後頭緊緊跟著前進,偶爾你還停下腳步伸手指示方向,只是我們之間依舊默契的不說話。

 

  我陪著你不過作為你向外界溝通的唯一管道。屋裡的人各自忙碌,這段時間只剩我無事,於是只好承擔這工作作為你的耳朵,轉述旁人的問話。

 

  彷彿自從你近乎失去聽覺,就像失去了平衡不停的在這座迷宮中打轉。離開迷宮幾天,又回返,在迂迴的長廊旋繞。那股你聞慣的刺鼻消毒藥水味彷彿也在在這座迷宮盤旋盤旋,接著慢性地將你漂洗得蒼白。

 

  你後腦杓的髮根已呈灰白,身上的皮膚彷彿逐漸褪去黝亮,繼而換上一色的蒼白,過去黧黑精練的軀殼,只剩一副鬆垮。不過你仍直挺挺的在前頭走著。恍如前頭有道來自迷宮出口的光引著,你腳下步伐急急的走,直到迂迴長廊盡頭,才終於停下身子,向右一推玻璃門,引領我進入。

 

  你往護理站方向一指,讓我拿著你的治療卡放在櫃檯排隊依序等待叫號,執行我此行的唯一任務衝著你的耳朵大喊,爸,輪到你了。只是有些時候,你也不過看我轉頭,沒等我拉大嗓門,便逕自走入那扇厚重的治療門後。

 

  門後,有道來自迷宮出口的光,你如是深信著。
(你又深入迷宮的底層,失了平衡的晃蕩,找不到出口,於是只好晃著身子由門後走出,蒼白的臉又添了憔悴。)

 

  我手裡拿著多劃記一格的治療卡,領著你由原路回返,乘著電梯回到日光的樓層。才一轉身,你就失了蹤影,我一路張望,在迂迴長廊轉圈,終究沒見到你。撥了電話給母親,母親才說要我放寬心,就看你從轉角走來,大口喝著木瓜牛奶,一手將手上的另一瓶遞了過來,而我只是搖頭,沒接下。

 

  你老是如此。

 

  只是依著自己的喜好,替我決定。在迷宮打轉的這些年,有時替你買回豆漿饅頭,你習慣將袋子遞過來示意我拿一份。或許,兒時載我上學前在豆漿店替我要碗豆漿、饅頭,見我一口啃著啜著,因而以為我和你一樣也愛那滋味。甚至後來,在街上的小店看見年輕時候流行一時而今早已過時的皮衣,一口氣買下二件,一件給你,一件,是屬於我的。

 

  大半時候,我時常陷入一陣迷惘,迷惘你替自己設下的詐局,假裝王者、假裝我們都該聽令於你的這局,究竟意義何在?

 

  到底,我不愛白饅頭的無味,舌尖更是嚐不慣木瓜與牛奶混合的詭異,而你身上黑色皮衣樣式早已褪去流行,不再適合我這年紀穿搭在身上。但你仍不斷揣想我也該一口饅頭一口豆漿,或是著迷木瓜牛奶的淡淡奶香,甚至過去皮衣在你年輕軀殼上展現的英挺,也理應在我身上複製一份。

 

  你從來就只是像一只陀螺自顧著轉圈。

 

  你收回了拿著飲料的手,快步越過我往病房走去,只剩我落在後頭。

 

  回到病房,你躺在反覆漂洗以致失去血色的床單上頭,將自己融入這片白茫,閉上雙眼關上你的那座迷宮入口,藏在迷宮裡頭,不再讓外人闖入。

 

  你身上不再插著導尿管吊著點滴,所有侵入性的針頭全數撤離你的軀殼,彷彿宣告永遠的退出。你的身軀頓時成了一塊戰敗後的荒蕪廢墟。你仍舊閉著眼假寐,而我只是依著母親的指示收拾矮櫃,將你的衣物日常用品一一打包,預備撤離這場戰役的前線,只剩你還在迷宮底層,不肯出來。

 

  穿著白袍的傢伙向你宣判了近乎凌遲的處決方式,只選擇採用放射線照射,抑制腫瘤不再擴大。倒數生命的滋味,猶如每天從你的身上剮下一刀,彷彿終要血肉糢糊血水乾涸,戰敗的屈辱你才算徹底嚐透。

 

  所以,你藏在迷宮底層,等待復仇嗎?

 

  我們等待母親辦妥出院手續後,你就被迫由這座白色迷宮抽身。只剩每週一天回院複診,讓穿著白袍的傢伙問一堆重複的老問題、開立同樣的處方。有時我在一旁拉大嗓門轉述白袍傢伙向你的問話,你結巴的說著說著,音量突然轉大,指著後背的突起,「疼啊睏未去」,你的意思是說背上的腫瘤讓你痛得無法入睡,只是你一雙眼還是炯炯地攫住面前穿著白袍的傢伙,脹滿殺氣。

 

  在迷宮的日子你向來狂妄,彷彿誰都束手無策。大半時候你不肯聽令於白袍傢伙,只是一雙眼攫住人來回掃視,表達你的不信任,而更多時候,你只是在癌細胞啃蝕軀殼時,發出你慣性的三字經問候,彷彿藉此宣洩你無法忍受的巨痛。

 

  於是我們都感到了厭倦,我們都在你閉眼時候放棄戰鬥,撇下你,一一的撤退。

 

  或許,你早已察覺我們對你的棄守,所以才向我們展開這場迷宮的追逐戰。在錯綜的通道中,你藏身在不斷的迴旋,我們在後頭苦苦追趕,也陷入打旋的迴圈。火爆如你,怎能甘心忍受白袍傢伙和我們對你的擺佈,因而在最後一場戰役,你集中手頭僅剩的零星火力全力朝著我們轟來,那是殊途同歸的決絕,你恍若試圖炸毀這座迷宮,找到解脫的光芒。你不再服從白袍傢伙指示,絲毫不見起色的藥物治療終究撩發了你的叛心,進而勾勒復仇的大計。你將迷宮領來的丸藥擺置一旁,禁口不食,只將嗎啡貼片以酸痛藥布的方式貼滿惡瘤突起的肩胛骨和雙臂。

 

  至今我還沒能全然明白究竟是嗎啡奪了你的心魂,還是過往的迷狂野性失了控?你瞬間褪去一色的蒼白,穿上張狂迷亂的冑甲,選在晨曦時分突襲我們,挾著猛烈炮火轟得一屋子的慌然失措。
(這該是你的復仇吧?父親。)

 

  短短一日街上傳遍你跌落大水溝的流言,我們恍若聽見了背後不斷響起的窸窣聲。母親登時扯拉全身惡臭的你進屋,渾身是水溝烏黑淤泥的你,儼如毒瘤流下的膿液,散發了近乎窒息的惡濁臭氣在窄小浴室流動。母親拉下你的長褲才發覺污穢的糞物早已乾漬在褲管上頭,甚至房門口沿著你行過的路徑,全是一地的污穢。母親抓起蓮蓬頭以含著一屋子對你的怨氣的強大水柱沖著你狠狠清洗,讓渾濁的淤泥流下,阻塞排水口,猶如流經一屋子的血液栓塞、凝塊,窒礙難行。

 

  你的突襲計畫可謂全面告捷,如是復仇,讓我們曝曬在難堪底下,又讓一屋子的毒瘤在焦灼窺視下,隱隱發作。

 

  而毒瘤是你。

 

  街上流轉的窺探在重重關上的門後,仍舊持續。這日的難堪只有我們嚐盡所有滋味,而你早在突襲計畫之初讓嗎啡麻痺知覺陷入迷狂,以肉身作為火力,轟擊我們和迷宮拉起的一道封鎖線,奮力逃離我們圈住你的廢墟。

 

  我們明白,你在替自己尋找活路。

 

  那些近一個月用量的嗎啡貼片由你的身上全數被水柱沖落,只是你臉上的渙散模樣卻沒隨著水流沒入排水口。你仍舊失了神褲底穿上尿布,失禁的問題或許暫時獲得解決。只是你一再昏睡,直到那股刺鼻藥水味衝鼻才轉醒過來,你彷若發覺又回到了迷宮,隱約聽見白袍傢伙在床邊說了,沒事,便又翻身睡去。

 

  其實,你肩上的突起已同屋子的毒瘤,已經進入癌症末期,無藥可救。

 

  然而你終究不願明白白袍傢伙那番話的涵義,只是又藏入內心深處的那座迷宮。那座心底的迷宮存在了多少年?由少年時期開始在工地打滾,讓你看盡人生的盛景,看盡了一地荒蕪在一陣竄起的濃白煙霧之後,變出一座華麗宮殿。十三歲起,你跟著工地師傅走遍了荒蕪,錯覺自己和工地師傅一樣變身魔術師,手上拿著魔術棒,跟著大喊,變,期待變出一座華麗宮殿,只是魔術棒終是枯枝,不過變出一座你心底虛幻的迷宮,讓你走入迷魂的陣地,展演一場華麗的幻術。

 

  當你由握住鉛筆刻寫生字的男孩換穿汗衫在工地勞動,那名少年就再也回不了頭。

 

  你在虛幻迷宮沉溺一場華麗幻術,總以為自己手上枯枝能綻放繁花,以為枯枝總能變作權杖,讓自己化身主宰的王者。

 

  或許你有過那些年的呼風歲月,讓你輕易喚來一場大雨掩去火亮的日頭,但陰陰的天色終讓你陷溺,成了放浪之輩。在呼風歲月底,你儼若穿上王者披風,在昏暗天色下獨行,手上魔術棒換成酒瓶,你由喉間打出一個酒嗝,乍聽錯覺又是魔術師的咒語,變,繼而夾在指間的香菸彷彿漫起一片煙霧,瓶底的酒液微微逸出一股酒香,迷魂,手上骰子在骰盅左右跑動,十八啦,吆喝才由這桌停下,你又轉移陣地,將撲克牌攤成扇狀,鐵支、順,或者一對A終究都沒讓你喊出OVER,這場賭局卻早已GAME OVER。

 

  睡意跟著冷風由破落工寮的窗口竄入,你就著瓶口大飲一口濃酒才上了機車,一路渾沌,直到你大醒在護欄缺了一塊的柏油路上,機車車頭擦撞護欄歪斜一旁,距離跌落橋下不過短短幾呎,接連幾次擦撞讓你削去耳上的一塊小肉,割破了小腿,渾身是血的醒在醫院。只是泰半往往逃過一場大難醉倒客廳,讓鼾聲、酒嗝代你向屋內的我們,報「平安」。

 

  你照舊夜夜大醉幾百回才願掩旗息鼓,由小酒館脫身。

 

  如是呼風的歲月卻沒能熬過多少年頭,一陣巨痛將你拉出這場幻術之外,接著針頭刺入血管的冰冷及注射的液體流過全身,讓你不住顫慄,之後就陷入長睡。醒來時,竄入鼻息的刺鼻藥水味讓你纏緊繃帶的頭殼又痛了起來,耳邊嗡嗡的鳴著,什麼都聽不真切。你看著眼前一群陌生的面容聽著穿白袍的傢伙說了什麼,嗡嗡的,你扭過頭又沉入內心深處的迷魂陣地,暫時不理會置身外頭白茫一片、廊道錯綜有如一座迷宮的建築。

 

  你的華麗幻術在這日徹底消散。你一再試煉的肉身終究抵擋不了一場大難的突然,是你手刃了這段呼風歲月,就在你持著酒瓶大飲一口,轉動機車油門的時候,魔術師的年代就過去了。

 

  那日的少年顯然已頹敗衰老,步履蹣跚地進入一頁病痛史。你再次轉醒是因腦殼拴住螺絲的位置讓你痛得在床上打滾,氣息微弱的叫囂,失了所有氣焰。身旁靜得可怕,你只讀見一堆翕動的唇形。你在日後將明白這場大難留下的後遺症,把你推入白色的迷宮不停打轉。

 

  漫漫復健長路,有時猶如走入一條死胡同,不見轉機。你迷失在屋子附近的街弄,幾次找不到回去的路途,我們沿著你行走軌跡一一搜尋,也像跌入了迷宮,左轉到底不見身影,回身掉頭,右彎直行,換個方向,再左轉,又是死胡同,退出巷弄,街口轉角幌過一道背影,我們趕上腳步才找回了你。你失了神的望著我們,聽我們大喊幾句,爸,才半信半疑跟上我們步伐。然而血塊壓迫腦部的傷害終將隨著這段空白的記憶一一褪去,你逐漸清醒過來,不再迷失路上,握緊湯匙的手沒讓湯水濺溼一桌,還剩幾口送入嘴裡,一場大難在你能夠穩穩移出腳步時已然過去,遺下的只是殘障手冊戳蓋聽覺重度障礙的印記,和腦殼拴著二顆螺絲不時引來一陣巨痛。

 

  只是,身為迷宮的偽王者,假性的重生現象喚醒了體內的宰制野性,你再次遁入迷宮底層,逃脫我們與白袍傢伙的操縱。在復健長路的中途,你已試著替自己摸量病情,拉下輸送藥液的針頭讓血珠在皮膚破口滲出,化成一河血路,彷彿如此,你就能徹底痊癒,無病也無痛。

 

  我們聞膩了你的鮮血在這座白色迷宮飄散的腥臭味,而你依然樂在鮮血祭獻的儀式,彷彿竭力拉下身上所有的醫療儀器線頭、拒絕吞服藥物,如此就能召喚魔術師年代再現。於是,你病況的曲線起伏就如走在迷宮一樣,迂迴在好轉與惡化之間。

 

  到底我們陷在白色迷宮多少年,傷口一再撕扯終究癒合。

 

  幾個月以後,你帶著一身後遺症緩步走出白色迷宮,你以為在迷宮歲月就此終了,只是沒料到才多久光景,一次意外的檢查底下竟然看見癌細胞蟄伏在你早已喝壞的肝臟,騷動,預備啃蝕。

 

  父親,你終究還是逃離不了迷宮,逃離不了一場全是潰敗的戰役。

 

  現在就讓我領著你看離開迷宮的一段末路。看清楚了,我說的是「離開」,而非「走出」迷宮。

 

  父親,你終究沒能找到迷宮出口的那道光,就在我們丟下你時,你開始一間間醫學中心的問診,試圖找出一間願替已是癌末的病患執刀切除已然癌細胞全數擴散、轉移的腫瘤。那群白袍傢伙都明白那將是徒勞無功,只是每每讓你碰了壁,都沒讓你明白所謂「癌末」的意思,那些白袍傢伙從沒殘忍的提過這二個字,於是你彷彿就能喘口氣在隱晦的詞意底下,替自己扭曲地尋找出一線生機。

 

  最終還是你替自己掘開了第一坏墳穴的土。

 

  那日我們接到醫院電話,是願意替你執刀的醫師打來告知母親關於手術的日期和你詳談的經過,我們彷彿沒有簽下同意書之外的退路,你讓我們明白知道,手術的局勢已定,那時我是否看見你長年扳著的一張臉終於露出了笑容?或許,你終究獲得王者的勝利,近乎全軍潰敗的勝利。

 

  那日,你被推入了手術室,閉目不語,只剩母親陪在身旁,你是否終於感受到了一點哀傷呢?

 

  你終究親手血刃了這段迷宮歲月。手術刀劃下,惡瘤上癌細胞狠急的擴散。父親,你最終還是逃不掉這段末途的迷宮歲月,一片白茫。

 

  或許在迷宮的歲月,是夜你終於看到一道光燄,卻非來自迷宮出口,而是天光漸漸沒入山頭的殘亮。你死於多重器官衰竭,然而我們卻再也不能更清楚的明白你是往迷宮的底層沉入,你閉上雙眼,徹底關上那座迷宮入口,外人再也闖入不了。

 

  最末,我們終究進不了你的迷宮,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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